第一章 极乐世界不是这么好去的
随着人类发展进入21世纪，人口大爆炸时期到来，每天都有无数人出生，又有无数人死亡。
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比如天堂。
永远只有鸡蛋壳那么丁点大，介于它对外宣传是极乐世界，充满了光明，圣洁，荣耀，和平，慈爱，喜乐，平安，良善。所以不想投胎转世的也不能把人撵走，只能在那千百年的干耗着。
地球人口爆炸还能向宇宙开拓疆土，天堂人满了呢？
那可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好人多对于人间来说是好事，但对于天堂来说，并不是这样。
当高高在上自带光圈的圣父第一千九百八十七次在伊甸园被过路的好人碰歪领带，他忍无可忍地大笔一挥，批准了案头上的一份提案：从今日起天堂开始限号。
从天堂出去一个，便从天梯上来一个。
前方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才会到达排队区，然而在这宋黎青已经可以看到那长长的队列了，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女人的长发，细细的，看起来脆弱到风一吹就能断成两截。
宋黎青有点腿软发怂，据刚刚路过的大天使说，按照地球方位来算，天梯上的等候者已经从南极排到了北极。
宋黎青左顾右盼，下意识地寻找起其他路来，可在天梯之外，他瞄到的只有遮着重重迷雾的深渊——据说这是人界的雾霾，宋黎青只好打消了跑路的念头。
怀揣着这份心惊胆战，宋黎青最终还是一步三挪到了排队区入口处。入口处横着一张和天梯一样宽的桌案。桌案是古朴的款式，边缘翻腾着卷云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要从桌案上飞出与雾霾融为一体似的。
桌案上放着半米高的各式文件，宋黎青走进了看才发现那是一张张填着人类生前基本信息的登记表。
突然，登记表“说话”了。
“姓名。”
宋黎青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宋黎青。”然后他悄悄踮脚，昂起脖子让视线艰难地飞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件，才发现文件背后藏着一个正在伏案疾书的人，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宋黎青瞧不清他的面孔。
“性别。”
“男。”
“死因。”伏案疾书的人在百忙之中抬头，左手扒开他面前的那堆文件，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不妨碍他右手奋笔疾书。
那堆被他翻乱的文件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掉在地上，然而在离开案前刹那，空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又将那堆文件重新聚拢，一张一张放至原处，眨眼功夫便又变回了原先的豆腐块状。
宋黎青：“……”
每天都要遇到几个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好人”。天堂入口登记处的主事梁成不耐地皱了皱眉头，又重复了一遍：“死因。”
“……”
“咔”地一声，梁成手中写字的毛笔折了。他抬起头，用苦大仇深的表情看着宋黎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道：“死、因。”
再看宋黎青，只呆呆地盯着梁成的脸看，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呢？同样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是歪瓜裂枣、月球表面。长在这个人脸上，那就是面如冠玉、浑然天成，更别提还有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了，偶尔被小风撩动，仿佛在向他发出邀请。
连生气都这么好看。宋黎青想着想着，口水就流了下来。用面部表情深刻诠释了一把什么叫做“秀色可餐”。
看到宋黎青那猥琐样子，梁成心中一阵恶寒，额上青筋一跳，拍桌而起，桌上的文件都被男子惊得颤了两颤。他随手抓过一把文件便向宋黎青脸上砸去：“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老子问你是怎么死的听不懂人话吗？！”
宋黎青受到了惊吓，本能地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而这堆文件还没触及到宋黎青，便像是一个纸老虎一般悻悻地收回了“爪牙”。
梁成可不干了，他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悉数扫落，站了起来。宋黎青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人……身材也很好啊：一袭黑袍搭一条白蟒纹路腰带，将人裹得轮廓尽显，窄腰宽肩，正是宋黎青喜欢的类型。
宋黎青在胡乱飞舞又迅速归位的文件中呆呆地仰望着梁成，只觉得能看到这张脸就算是在天梯上排个千百年的队也值了。
梁成看着宋黎青上上下下打量他的眼神，唇角微微向两侧一抿，将那原本温润淡远的面向硬生生逼出了一个凌厉的弧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黎青：“死因。”
宋黎青这才回神，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企图给梁成留下一个风度翩翩的形象，他呲着一口白牙，笑道：“死于断袖。”
梁成朝宋黎青一笑。宋黎青微微一怔，也跟着傻呵呵地笑了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喝了十斤陈年老白干，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美人儿笑得乱人心智，声音也有磁性。宋黎青看到梁成朱唇轻启，吐气如兰：“我操你姥姥。”
宋黎青被眼前的春光闪瞎了眼睛，他茫然地在那站着。而另一边的梁成的已经一脚踏上桌案，撸起袖管准备越过它来揍人了。
“大人！大人您冷静啊！”天梯远处赶来了两个和梁成穿着同样服饰，围着一条黑色腰带的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梁成的胳膊，把人硬生生按回了案前椅子上。
梁成左看看，又右看看，眉毛一挑，抬起两条被牢牢抓着的胳膊：“反了你们不成？嗯？左承、右承，别以为你们是双胞胎我就干不过你们了。”
“是是是，您厉害。”弟弟左承讪笑着，想要放开抓着梁成胳膊的手，却在哥哥右承的凌厉眼神下抓得更紧了。
梁成一看左承的眼神就知道这次拿主意的又是右承：“右承，你唆使弟弟做不愿意做的事，是想造反不成？”
右承不听梁成的废话，只一手按着他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随便抖开一页朗声念道：“丙申年庚子月庚寅日，第4398001号‘登梯者’，被您一记’天马流星拳’打掉了两颗门牙。天界赔偿其插队前进10000号队列。”
“丁酉年壬子月癸巳日，第5987237号‘登梯者’，被您的’风之伤’，砍到肋骨骨折。天界赔偿其插队前进50000队列。”
右承将那本记录着梁成斑斑劣迹的册子丢到他的怀里，轻蔑地一扯嘴角：“我还用篡位吗？你这位子迟早是我的。”
“国产片随便追追就好了，让你不要看奇怪的东西，否则平时跟同事交流容易有代沟，看看，左承都不想理你了。”梁成看也不看便将册子往桌案上一丢，“我巴不得老头儿开除我。”
右承抬了抬眼皮：“我也巴不得圣父开除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赶紧写了申请表让人过去。”
左承偷偷给右承使眼色，眼睛几乎要眨巴出白内障来了：哥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听了右承的话，梁成这才重又将目光落回还在那杵着的宋黎青身上。他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这个人死因是断袖？上面那位老不死不是最讨厌同性恋了吗？”
梁成一脸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宋黎青，这个人五官长得尚能算上是端正清秀，只是如今正两眼放光地盯着自己，形容说不出地猥琐。
“这个人——”梁成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宋黎青挺直了腰板，眼前这位大美人终于发现他的优点了吗。
梁成似乎确信了，他同左、右承两人道：“这个人该不会是’偷渡者’吧。”
所谓偷渡者，就是悄悄从地狱溜进天堂的鬼。
左承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左承伸手朝宋黎青的方向虚虚一点，屈指成钩，做了一个“抓”的手势。有一团泛着红光的光晕便从宋黎青眉心钻了出来，悄然落到左承手心，慢慢变大，变方，最后变成了一本红皮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大大的“吉”字，看起来十分喜庆和瑞气腾腾。
册子同圣经一般厚度，左承只瞧出宋黎青功德很厚，却没想功德册厚得这么实在。一只手险些未拖住，差点将其摔了。
左承翻开册子，正要读，梁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捡重点的说。”
左承将话咽了回去，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此人生前是个富二代，为孤儿院养老院精神病院以及各种基金组织捐的善款达到了九千万，啧，这功德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啊。您看看，就凭这本功德册，这人就可以进天堂了。”
紧接着，左承转头问宋黎青：“你说你死于断袖，能和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死的吗？”
宋黎青想了想，脑中一闪而过很多破碎的画面，却如何也拼凑不出一整幅画面，他捂住头，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忘记了。”
左右承和梁成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人往往对死前的那个瞬间记忆得最为清晰，百八十年总有几个情绪受到波动选择逃避死前事情的
“这是本月第三例了。”左承道。
梁成思索了一下，突然侧身低头拉开了案几下的一个雕龙画凤的小柜门。
藏在桌下的小柜子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里面没有任何文件，只有一排红橙黄绿青蓝紫——那是被设计的十分丑陋的七个按钮。
梁成十分嫌弃地按下了蓝色按钮。
只听一声嗡鸣，案几下方出现了一个两尺宽、两尺长的正方形洞口。洞口处有蓝色光芒露了出来，裹挟着腾腾的雾气，吹出带有温度的热风。
宋黎青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明所以。
梁成掀起眼皮对宋黎青道：“你，蹲下。”
美人儿的话他素来是言听计从的，他傻笑着蹲在地上，为了拉近同梁成的距离，还特意用蹲着的姿势高难度地向前挪了两步，如果不是脸长得还说得过去，这形象就是一个跛了脚的癞蛤蟆：“下面的洞通到什么地方？我看这热气一劲往上翻，该不会和地狱里的油锅相连的吧。”
梁成没回答宋黎青的话，他将宋黎青的生平记录表用红色架子夹住，上面还有本月另外两例遗忘了自己死因的人的表格。对旁边两人道：“带他去极乐汤吧。”
“是。”左右承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正当宋黎青感叹做神仙真是逍遥自在，随便施个法呼吸之间就到十万八千里外时，两瓣屁股突然一疼。原是左右承突然出现在宋黎青的身后同时给了他一脚。
而后，宋黎青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