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往事（一）
儒家有儒家的武林，与民间江湖不同，儒家武林常见与朝堂之上、内外战争之中。
北京，大明朝的首都，近几个月来，因为四年一届的儒家武学大会将要举行而变得更加热闹。儒者对武学的态度与学术一样，都很重门派，儒家弟子学习邪派武功绝对是加以禁止的。
儒家这个武学大会是团体赛，由理派和心派两个派别进行对抗。理派和心派不是两个具体的派别，而是多个门派的联合，代表了两种武学理念。
话说远在唐代，昌黎大侠韩愈有感于儒家武学的式微、整治上的失势，他决心继承儒家道统，发扬文武合一之道。当时，人们学武大都不是去学习道家武学，就是学习外来的佛家武学，韩愈要弘扬儒家正宗的武学可谓任重道远。
因为“文”本就是儒家所长，韩愈文武双全，所以屡屡强调“文武一道”的理念。他举孔子的六艺为例子，指出真正的儒学是文武兼顾的。自韩愈之后，儒者学会从先秦儒家典籍中领悟武学之道。韩愈的好友李翱也是当时弘扬儒家武学的大侠。与韩愈极力排斥佛老武学不同，李翱善于吸收佛老武学的优点。
到了宋代，中原武林出了程颢、程颐两位大侠，程颢人称明道大侠，程颐人称伊川大侠。程颢和程颐是亲兄弟，并称为二程。传说，宋朝仁宗时期，河南人程遹在黄陂县为官，继而落籍黄陂西郊程家乡坊。因积劳成疾，不幸病故，朝廷任命他的长子程珦为黄陂县尉。北宋天圣十年（公元1032年），程珦的夫人候氏，一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中和官人一起逛花园。走到一棵梧桐树下，抬起头，看见梧桐树上有个雀窝，他们正准备爬上去掏雀蛋，忽见远处两只金凤笔直朝花园飞来。金凤越飞越低，在程夫人身边盘旋了一周以后，朝她胸怀扑来，程夫人赶忙将金凤紧紧搂住。官人望着两只金凤，仰天大笑，夫人就惊醒了。冇过几多时，程夫人怀孕了。生下长子，取名程颢，隔年，又生下次子程颐。程颢、程颐自幼好学，程珦特意建造一楼台给两个儿子读书，并起名为“凤凰台”。程氏兄弟在楼上发奋勤学，白天不下楼，每晚熬到三更。到了大年三十夜晚，俩兄弟还不休息。这时候，进来了一个素衣女子，上前道福。程氏兄弟问她：“你来做么事？”女子含笑道：“奉太阴真君嫦娥仙子之命，特来给两位文曲星君掌灯。”说罢，用手指在粉壁墙上画了一个圆圈，顿时放出光华，清亮无比，照着弟兄俩夜读。于是附近的人都传：凤凰台，三十夜里出月亮。弟兄读书的地方也被称为“夜月楼”。明朝年间，人们为纪念二程而建起一亭，命名为双凤亭。
程氏兄弟两人师从于濂溪大侠周敦颐，周敦颐在《论语》中发现“孔颜之境”不仅是一种精神境界，也是一种武学境界。之后，周敦颐就常教人寻孔颜之境。在周敦颐之后，孔颜之境成为宋明两代大儒侠们追求的武学境界，其指的是不受招式、功力的局限，沉浸于武学至乐的境界。除了孔颜之境，周敦颐的“太极五行拳”也极受宋明儒家大侠们的推崇。
传说，周敦颐家里不远处有一个叫月岩的地方，其位于都庞岭东麓。月岩洞内周围削壁千仞，白石璀莹。这个巨大的岩洞，还有东西两座洞门。最为奇特神秘的是，在这个岩洞内的不同位置，可以看到不同的景物变化。如果你从东洞门进，朝西洞门行走，往头上的洞口看去，开始只能见到一弯“残月”，形似蛾眉，如下弦月。再往前走，那“月亮”像镰刀、像小船，由缺而圆。到了岩洞中央，当顶便是一轮“皓月”，成为“望月”。继续往前走，这轮“皓月”又逐渐由圆而缺，最后又是蛾眉一弯，成为“上弦月”。正是由于这种不同方位引起的景物变化，使月岩在人们的心目中充满了神秘感，月岩的名气也不胫而走。十四岁时，周敦颐筑室于月岩，在那里读书并在那里悟得“无极而太极”的武学至理，继而成为一代宗师。后来，创立武当派的大侠张三丰正是从《道德经》和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中悟得了武学的奥妙。
从二程开始，儒学的理论，是学问上的理论，也是武学上的理论。起初，二程武学理念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后来越来越不同。
程颢创立了“天理神功”，其特点是把人的人心和天理、先天的身体本能和后天修习的真气完美结合起来，招式也注重内心感受和效法自然。练成此功，其内力深厚之余，亦能从大自然中获得能量、灵感，意在拳先、招式随心挥洒，就是说，无论内力还是招式，都似有无穷无尽的“生生”活力。天理神功修习和施展起来，不仅没有某些武功的凶猛、狂暴，却如春风般和睦，其最高境界是一颗安定之心，动亦定，静亦定。总言之，程颢的武学理念是武不离心，看重拳意而非拳招。
不仅武功一流，程颢的品格也非常高尚。他说话做事，有理有节，不动真气。他任御史期间，多次上书宋神宗，指出不可变法的理由。他认为变法的反对者太多，总有反对的理由，天下没有反对者过多而能成功的改革，他以支持和反对改革人数的多寡来预测改革的成败，这倒与其他士大夫或批评王安石的长相或贬低王安石的品格不同，不过程颢这一反对的理由，最终也确实一语成谶。变法的对错好坏姑且不论，程颢在变法中的表现的温柔敦厚，显出君子之风。
对于王安生变法，反对最激烈的是司马光，两人可以说是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程颢作为反对者阵营中的一员，态度上却温柔敦厚多了。王安石作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也对程颢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尊敬，尽管王比程还年长十一岁。王安石与大臣们讨论变法事宜，一遇思想不通处，王安石必声色俱厉，暴跳如雷，重者贬人官帽。某次，恰巧程颢受命前来议事，听后不慌不忙地劝王安石说：“天下间的事情不是一家说了算，我愿意心平气和听你们议论。”王安石见是程颢所言，又道理俱在，因而感到惭愧。
程颐创立了“一源神功”，他认为武功之所以是武功，是因为有一定的理在其中，理是内力和招式的推动，武功施展起来必会体现一定的武学之理，一定的武学之理必须通过一定的武功施展而能体现。理表现为“一对”，如有攻必有守、有进必有退、有内必有外、有刚必有柔、有实必有虚、有直必有弯等，武学有着无穷无尽的对立方面。因此，练武的方法和途径是多样的，因该练习勤于多种武功，到积累到一定阶段就会产生质的飞跃，是武功更上一层楼。不过，多练不等于乱练，他的一源神功有其根本的功法，应该掌握并不要脱离这种功法后才去练习各种武功，程颐称之为“理一分殊”。程颐无论是生活还是习武上，都很严谨，后来成为正派人士的榜样。
进士杨时，为了丰富自己的学问，毅然放弃了高官厚禄，跑到河南颍昌拜程颢为师，虚心求教。后来程颢死，他自己也有40多岁，但仍然立志求学，刻苦钻研，又跑到洛阳去拜程颢的弟弟程颐为师。于是，他便和他的朋友游酢一块儿到程家去拜见程颐，但是正遇上程老先生闭目养神，坐着假睡。这时候，外面开始下雪。这两人求师心切，便恭恭敬敬侍立一旁，不言不动，如此等了大半天，程颐才慢慢睁开眼睛，见杨时、游酢站在面前，吃了一惊，说道：“啊，啊！他们两位还在这儿没走？”这时候，门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多厚了，而杨时和游酢并没有一丝疲倦和不耐烦的神情。后人将此事称为“程门立雪”，表示求学者尊敬师长和心诚意坚。
二程所创立的门派叫“洛派”，其所教的武学被称为“洛学”。起初，洛派并没有区分二程武学的不同，只是让弟子去练。因为程颢去世比程颐早二十二年，所以程颐的武学理念影响较大一点。当时，与二程齐名的有安乐大侠邵雍、横渠大侠张载。
张载，字子厚，人称横渠大侠，河南开封人。张载的祖父、父亲都是小官吏，其父亲在他少年时去世后，全家便定居于陕西省的横渠镇，他之后大部分时间生活于此，所以人称横渠大侠。张载不仅武功高，还精通兵法。他年少时就喜谈兵略，曾向当时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的范仲淹上书《边议九条》，还打算组织民团去夺回被西夏侵占的洮西失地。范仲淹看了《边议九条》后派人带张载来见他，并勉励张载读好书也可以为国家出力，还向张载推荐了《中庸》。后来，范仲淹在安阳府（今甘肃庆阳）城西北修筑大顺城以防御西夏，竣工后，还特意请张载到庆阳并让其写了《庆州大顺城记》。虽然儒学是张载的正业，不过他的军事才能也没有荒废，多年后，张载创“兵将法”提倡边防军民联合训练作战，还写了《经原路经略司论边事状》、《经略司边事划一》等谈论军事的文章。
张载认为圣学无论文武，都应该以《易经》为宗，以《中庸》为的，他的学术思想及武功主要阐发自这两部儒家经典。宋仁宗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张载赴汴京（开封）应考，主考的是欧阳修，与张载同登进士有苏轼、苏辙兄弟。张载对《易经》的理解受到当时的宰相文彦博的赞赏，文彦博还让他在开封相国寺坐着虎皮讲《易经》。有一天晚上，张载遇到了他的两个表侄儿程颢和程颐（北宋的大理学家们都是熟人），听说两个表侄对《易经》也有研究，于是请程颢程颐到自己住的地方讨论。张载比二程兄弟年长十多岁，又是他们的表叔，不过他还是保持虚心。他听完二程对《易经》的见解后自叹弗如，于是在第二天对便撤去虎皮不再讲《易经》，还对听讲的人说：“现在我见二程兄弟深明《易经》之道，我有所不见，你们可以去拜他们为师。”张载对自己的基本观点深信不疑，认为只不过是认识不够精深，应该要加倍用心，因而又对二程说：“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之后，张载加倍用心于《易经》，不久写成《易说》一书。
张载曾当云岩县县令，他推行德政、注重道德教育，受到当地百姓的爱戴。宋神宗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御史中丞吕公著向神宗皇帝推荐张载，称赞张载学有本原，四方之学者皆宗之。神宗皇帝于是召见张载问他治国之道，张载说：“皆以渐复三代为对。”三代即夏、商、周三代，三代之治即用“礼乐”治国。礼乐之治很对神宗皇帝胃口，他很高兴，并让张载先到中书省枢密院工作，以后另有安排。当时，神宗皇帝任用王安石变法，王安石听闻过张载的大名，因而想得到张载的支持。王安石告诉张载，朝廷要推行新法，希望张先生能帮忙。张载不愿意参与新政，又不能直接拒绝，于是说：“朝廷有大动作的，天下之士都愿意听命，如果能够造福人民，谁敢不尽力！如果只是让人追名逐利，那么人们也有不愿意之处。”张载知道自己拒绝了王安石，王安石也不会给自己好看，唯有处处小心。后来，张载的弟弟监察御史张戬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到公安县（今湖北江陵）任县令。未免被株连，张载果断辞官，获批准后回到横渠。
回到横渠后，张载在读书、写作、讲学之余，还购买田地做了恢复古礼和井田制的实践。几年间，张载写了大量著作，包括《西铭》、《正蒙》等名著。《西铭》表达了宇宙万物为一家的思想，天地是人的父母，因而人的存在和行为具有宇宙性的意义。宋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由于秦凤路（今甘肃天水）守帅吕大防的举荐，神宗皇帝再次召张载到入京。当时张载患有肺病，不过为了实现政治理想，还是应召入京。可是，张载入职后被孤立，病情又加重，不久再次辞官返乡。路经洛阳，张载见到了两个表侄，他说：“载病不起，尚可及长安也。”可及长安，可是不能回到横渠，行至临潼，五十八岁的张载就去世了。值得安慰的是，亲人们把张载葬于横渠大振谷其父张迪墓的南边，与其弟张戬墓左右相对。
邵雍，字尧夫，人称安乐先生，出生于河北涿县。邵雍少年时已经立下大志，要建功立业，他无书不读，无武不练，而且很刻苦，在寒冬无需暖炉，在炎夏无需扇扇，夜晚不上床睡觉。就这样读书、练武了几年，邵雍认为自己以书中的古人为友很久了，不过自己还未游历四方，于是周游天下名胜，切实贯彻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宗旨。游历了许多地方后，回到家里，邵雍有了一个重大的感悟：道就在这里。有了这个感悟后，他就再没有去远游了。
邵雍30岁那年游河南，葬其亲人在伊水上，于是把自己视为河南人。北海人（今山东省潍坊市昌乐县东南）李之才在当地做官，听闻邵雍好学，于是去拜访邵雍，他问邵雍：“你也知道物理性命的学说吗？”邵雍回答说：“幸好得到先生的教导。”邵雍于是拜李之才为师。李之才教授邵雍《河图》、《洛书》、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图像，邵雍也很有天赋，很快就领会了其中奥妙。他的武功上了一个层次，随意挥洒，都仿佛合乎某种节律，与人比武，仿佛能看透对方的内心，预知对方的出招。
宋仁宗皇佑元年（公元1049年），邵雍定居洛阳，以教学为生。在洛阳二十多年间，邵雍结识了富弼、司马光、吕公著、程颐、程颢、张载等人（是吧，北宋理学家都是那几个熟人），司马光更把邵雍视为兄长。官员王拱辰有建房子给邵雍居住，邵雍把新居命名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因为名声在外，他曾两度被荐举，都称有病不愿意出仕。
邵雍高明英迈，其学说境界高远，受到许多人的尊重。程颢曾感叹：“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他观人于微，常能未卜先知，程颐曾经评论说：“其心虚明，自能知之。”
后来，年老的邵雍患了重病，司马光、张载、程颢、程颐等人日夜时候他。邵雍感到自己将要死去，不过还与司马光开玩笑说：“我要观看万物的轮回去了。”程颐问他有什么话留给自己，邵雍对程颐说：“需要使前路宽阔一些，不然连自己的立身之地都没有，怎能使人行走？”
逝去前，邵雍要求儿子不要把他葬在洛阳而要把他葬在先人的墓地旁。他的墓志铭是程颢写的，程颢称他的学说“纯一不杂”、“安且成矣”。朝廷赐他谥号康节，因而后世称其康节先生。
二程的洛派，安乐大侠邵雍所创立的“先天派”，横渠大侠张载所创立的“关派”，并称为儒家武学的三大派。相对来说，先天派的套路比较精妙，长于先发制人；关派较为精于内功，长于以气势压制对手；洛派的武学正宗和高妙，传说武功挥洒开来，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