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巡演
一、巡演
1929年，新加坡华侨剧院内人声鼎沸，从新加坡各地赶来的华侨华人满心期待着从遥远的祖国传来的声音。
中华歌舞团在南洋巡演近一年来，得到当地华侨的一致好评，导致每到一地巡演，必定场场爆满，后来，不仅在华人圈，整个东南亚都为之轰动，当地报纸评价：“中华歌舞团兼顾传统与创新，儿童剧、成人剧均深受大众喜爱。该团团长黎章昱实乃华人界甚至整个东亚地区当之无愧的音乐先锋。”
留学生岗村吉五正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宣传吸引，想来看看这位被鼓吹的中国人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一开始，他还担心票价会因宣传而涨，没想到还是比较便宜，让他这个家境不富裕的留学生也十分乐意掏钱观赏。
后台正紧张备演，年轻的女孩子们忙忙碌碌，但忙中不乱，已然不再是一年前初次登台的怯场样子。黎章昱突然叫住他身边经过的女孩：“阿清，你是第二场出场，现在先加件衣服去，小心着凉。”2月的新加坡还是凉的很，叫风清的年轻女孩换上演出服后，光着两胳膊，两条腿，背上还露出一截白白的皮肤，像是古希腊时期女神的装扮，外衣在灯光之下仿佛挂着颗颗露珠，如梦如幻。她乖巧地一点头，飞快地小跑拿衣服去了。
16岁的黎岫章在一旁嘟着嘴：“爸爸怎么都不看我，全看阿清姐姐去了。”黎章昱的眼神刚才还追着风清，一下被打断，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你快上场了，还加什么衣服，快去快去。”
不多时，演出正式开始，观众们渐渐安静，都沉浸在美妙的音乐当中。
包厢里坐着几位湖南籍的华商代表却没包厢外观众的心情，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吴老摸着胡子问侍从：“三少还没到？”侍从摇摇头。吴老沉吟一番，对着另几人拱手：“几位稍坐，我去门口看看。”
三少此时正在赶往剧场的路上。小车开地飞快，徐明季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还不忘打他卫官小刘的脑袋，小刘正东倒西歪地帮他整理，脑袋被打反而把西服扯乱。
徐明季急了，骂到：“他娘的，笨手笨脚，你也不提醒我晚了。这些都是老爹的朋友，让他们等我这个后辈，让老爹知道还不骂死我！”小刘年纪小，个子高，缩在车上特别不方便，他委屈地用湖南乡音嘀咕：“都提醒几多次了，是团坐你根本没听见。”
徐明季再给他一个栗子包：“那我一开始要进屋去的时候怎么不拦着点？”
“团座，那窑姐一个媚眼你就跟过去了，拦不住啊。”
小车终于停在了剧场门口，徐明季整好了衣裳，风流倜傥地下了车。门口张贴着中华歌舞团的宣传海报，海报上一群女孩笑颜如花，顿时又吸引住了徐明季。他缓缓走进海报，带着一贯的笑容细细打量海报上的每一个女孩，目光顿时停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脸上。
吴老等了半天，终于看到三少出现，忙走去打招呼：“三少，三少，终于到了，快入场，演出开始了。”
徐明季回过神，急急走过来托住吴老：“吴老，叫我老三。在长辈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三少。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有些急事处理，让您久等，走走，进场看戏去。”
到了包厢，黄老、易老和几个中年的商界代表纷纷起身寒暄，徐三先向在场的赔罪，几句下来，大家都觉得这个湖南籍的年轻军人虽然手眼通达中国军、政、商三界，待人接物却十分妥帖，不多久就互相熟悉起来，都唤他“老三”。
舞台上第一幕刚刚落幕，第二幕开始，风清闪耀着雨露唱着歌出场，舞蹈逼真，歌声悠扬，真让人觉得她就是天幕下刚降临的雨露，想伸手捧住。她一出场，便引起场下观众的欢呼，让徐三多留意了几分。
包厢里几人笑到：“这标准美人一来，果然不同凡响。”徐三疑惑：“标准美人？”吴老解释道：“这个剧团的几个姑娘巡演下来都出名了。刚才这个演雨露仙子的就是其中一个，大家都叫她标准美人。老三，这个剧团的团长也是湖南籍，我请了他待会过来聚一聚。”
徐三听到“标准美人”似乎若有所思，突然灵光一现，想起这个美人不就是刚才海报上自己盯着看的那位么，遂问：“不知这位美人待会儿一起来么?”
徐三花花公子的名头在场的都有所耳闻，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倒是吴老和徐三的父亲有交情，敢规劝一二：“老三，这个团里的可都是正经姑娘，从国内大老远的来不容易。中国人在外得互相照应着，你可别对这些姑娘起了什么心思。”
徐三微微一笑：“瞧您说的，我要动心思，也是保护她们的心思。”
一旁坐了个年轻些的代表插了一句：“老三，演出完了是剧团的答谢舞会。答谢新加坡各界对剧团的赞助。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华商联会赞助了二千大洋，吴老说你还单独捐助了五百大洋，待会儿邀请标准美人跳个舞肯定没问题。”
雨露仙子只在第二场出现，剩下两场都没有她的身影，虽然音乐剧有些意思，但徐三不免有些失望，临近结束，起身去了洗手间。
后台女孩二十多人，洗手间不够用，风清换上旗袍去了观众洗手间，一时冲进去解决了急需，正准备从隔间出来，突然听到了几句男声英文，她瞬间紧张起来：不会自己没看清跑到男厕所了？隔间只有两个，自己占了一个，外面似乎排队的声音，风清看向隔间外的地面，果然都是男士皮鞋。她一时慌了，怕来的人越来越多，心下一横：干脆开门冲出去。
门一开，她低下头，一溜烟跑向门口，耳旁尽是唏嘘的男声，还伴着几声口哨，眼看离门口一步之遥却被一双毛茸茸的大手给抓住了双肩，一对蓝色的眼睛凑到了她面前，醉醺醺喊着：“Chinesedoll!”
洗手间里有六七个英国人，还有一个东方面孔。
风清吓住了：”Sorry,it’samisunderstood,Ithoughtit’sforlady.”话音刚落有人说：“Lady?There’snoOrientalLady,there’sOrientalwhore!”那些英国人又是一阵哄笑。风清读过高中，在海外巡演一年多也自学过英文，听懂了这几句话，脸腾地涨地通红：“Isaidsorry,pleaseletmego!”
英国人还想调笑，却有一句特别蹩脚的英文响起：“LettheLadygo.”
风清转头看到是那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身材结实，五官周正，两只眼睛尤其亮。
当风清转过脸的时候，岗村吉五也看清了她的模样，白皙无暇的皮肤，眼尾微微上扬，眼里还带着点点波光，那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他看不见其他的人和物，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突然，风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岗村看她似乎朝他喊了句什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记重拳打倒在地。英国人放开了对风清的钳制，一哄而上，对他拳打脚踢。混乱中，他一把扯过踢来的一条腿，向关节处反拧，腿的主人瞬间倒地动弹不得，他不管来了几个人，只要有机会，就逮住一个死缠烂打。他还不忘对干着急的风清喊：“Run!Run!”
风清跑出男厕，等在外面的人看到了里面的混乱，有叫警察的，也有叫保安的，而演出快要落幕，有靠近洗手间的观众听到了吵闹声，不明所以，想过来看看，风请担心会影响最后的演出，更加无措。
徐三在贵宾室方便后便听到一楼传来的呼喊声，好奇地下去看看，小刘看下面人多，一招手，来了四个侍从打扮的一路跟了下去。他还没到楼下便从人堆里看到卸了浓妆的风清，正是自己感兴趣的“标准美人”，立马三步并作两步，挤到风清面前，柔声问：“小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风清抬头看过去，是个高大的年轻人，西装笔挺，鼻高浓眉，样貌俊美。风清病急乱投医：“先生，里面几个流氓在欺负一个东方人，您有什么办法，可别出什么事，那人是因为帮我才被打的。”
徐三瞬间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可以在美人面前表现一番，他喊了声小刘，小刘立马带着人拔过人堆，冲了进去。风清也跟着过去看，只见七八个英国人已在地上哼哼，而那个东方年轻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嘴角有血迹，脸上有块青紫。
徐三看到这情景也是一愣，原先只想着英雄救美，没想到美人却想救英雄，而这个英雄似乎也不那么简单，练过武，下手狠，很有实战经验。徐三眯了下眼睛，让人将这些打倒的人抬出去扔了。
岗村看到一双白白的脚在他身边停留，抬头看，风清在他身边蹲下，关切地问：“Areyouok?”
他忽地一下就感觉不到疼了，朝她轻轻一笑。风清伸手扶他起身，路过徐三的时候，不忘谢谢徐三。徐三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很有风度地问：“要不我请医生来给这位看看？”
岗村听懂了：“No，thanks.”徐三立马听出来这是个日本人在说英文。两人相扶走远，骚乱也平息下来。小刘提醒他：“团座，吴老还在等着呢。”
风清把岗村扶到后院坐下，对他说：“I’llgetsomemedicine,pleasewaitforamoment.”
风清回后台也不敢声张，找到些消毒的药就要走。刚扮演阳光仙子的汪明月问她：“马上就是答谢舞会了，你去哪？”
“我到后院先透口气，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